第16屆光州雙年展:在失控的時代裡,練習成為一個人

「你必須改變生活。」 當詩人里爾克的這句詩,在 2026 年秋天的光州被大聲朗讀時,它聽起來不像是一個激勵人心的標語,更像是一道帶著危機感的詰問:在一個動盪、被各種無形權力與日常慣性夾擊的時代裡,我們究竟該如何重新感受自己的身體,又該如何活著?

由新加坡藝術家暨策展人何子彥領軍,第16屆光州雙年展將這個宏大的命題拆解成一場漫長的、不求速效的「日常排練」。本屆展覽僅邀請了 43 組藝術家與團體,大膽砍去了大型雙年展常見的「視覺轟炸」,轉而追求一種近乎苦行般的觀看深度。



時間與紀律的肉身實驗

若要談論「改變」如何透過重複與長期投入而發生,台灣行為藝術家謝德慶的作品便是重要例子。本屆光州雙年展展出他的「一年行為」系列文件,包括《一年行為 1978–1979》、《一年行為 1980–1981》與《一年行為 1981–1982》,以及與琳達・蒙塔諾共同完成的《藝術/生活:一年行為 1983–1984》、《一年行為 1985–1986》,和《十三年計畫 1986–1999》。這些作品以藝術家自行設定、長期遵守的規則,讓時間、身體與日常生活成為創作材料。在光州的脈絡下,謝德慶的作品不只呈現時間如何流逝,也讓觀者重新思考限制與自由,以及人在日復一日的生活中,如何保有行動與選擇的可能。

台灣行為藝術家謝德慶 第16屆光州雙年展(2026)裝置作品現場。 圖/https://universes.art/en

同樣長期以生活與關係作為創作材料的新加坡藝術家陳慧(Amanda Heng),在本屆光州雙年展展出《另一個女人在光州,1996、2014、2023、2026》。作品由三組攝影系列構成,記錄她與母親近三十年間的相處與變化。透過母女之間日常而細微的互動,陳慧讓觀眾看見,個人生命經驗如何與家庭關係、性別角色及社會結構交織。

新加坡藝術家陳慧(Amanda Heng),在本屆光州雙年展展出《另一個女人在光州,1996、2014、2023、2026》。 圖/https://universes.art/en






機械、肉身與權力的角力場

身體並非一個理所當然、永恆不變的容器。當代藝術家如何透過肉身去抵抗、協商或映射環境?

南韓藝術家鄭金亨《Rehab Training》(2015–)將身體推向與物件、機械裝置交織的最前線,呈現出那種既親密又令人不安的依賴與控制;而舞者 Angela Goh 則透過肢體在限制與重新配置間的擺盪,提醒觀眾:我們的身體無時無刻不在被訓練、被命名、也被規範著。如果不透過藝術重新啟動感知,我們甚至不會發現自己早已失去了多少自由。

鄭金亨《Rehab Training》. 圖/ Ben Davis.
Angela G《Craft》. 圖/ Ben Davis.




從個人創傷到街頭的集體身體

當鏡頭拉向大尺度的政治與歷史時,藝術則成為盛裝創傷與反抗的器皿。巴勒斯坦藝術家 Mona Benyamin以父母為作品中的表演者,借用喜劇與電視節目的形式,呈現日常生活與政治現實交錯的處境。《Trouble in Paradise》(2018)中,夫妻以短劇表演,穿插對「大災難」(Nakba)的片段回憶;幽默成為面對不確定與失去時,持續生活、彼此陪伴的方式。

菲律賓藝術家 Kiri Dalena 與 Ben Brix以雙頻道影像作品《Walang Maulingan》呈現私人生活與政治力量的交會,讓身體從家庭成員延伸至街頭抗爭的群眾,描繪個人如何匯聚成集體力量。

Mona Benyamin, 《Tomorrow, Again》 (2023). 圖/ Ben Davis.
Detail of Kiri Dalena, 《Erased Slogans 》(2008–). 圖/ Ben Davis.

這種「歷史的重量」,在光州這座城市有著無可替代的共鳴。自 1994 年創立以來,光州雙年展始終背負著紀念 1980 年民主化運動的靈魂。正如策展人何子彥所言,在這裡,「改變」從不是象徵性的哲學字眼,而是血肉模糊、卻也無比真實的生活經驗。

這種精神也具象化在「五月母親之家」(May Mothers House)成員的畫作中。由光州事件受難者家屬拿起的畫筆,將歷史創傷與母職勞動化為溫柔而堅韌的視覺語彙;同場並呈的韓國畫家許百鍊的茶與農業實踐,更將藝術拉回土地與日常勞動,證明創作始終可以是一種生活方式。


「五月母親之家」(May Mothers House)成員的畫作 . 圖/ Ben Davis.

展場之外的現實:當「台灣館」成為命名政治的角力

當藝術探討權力與代表性時,展場之外的現實也毫不留情地滲入。本屆以「台灣館」參展的台灣,曾因官方宣傳資料被短暫標示為「NTMoFA Pavilion」而引發爭議。在積極交涉後,光州雙年展基金會最終確認恢復原名。

這場風波在展期中顯得格外耐人尋味:在國際藝術的聚光燈下,一個名稱的取捨從來不是無傷大雅的行政細節,而是文化代表權、命名政治,以及國際藝術機構如何承受現實地緣壓力的最佳試金石。

亞洲文化殿堂(Asia Culture Center, ACC),第 16 屆光州雙年展「臺灣館」(Taiwan Pavilion)展場。圖/取自 namu.wiki




尾聲:把提問帶回日常

第16屆光州雙年展展期至 11 月 15 日止,並將於 11 月 6 日至 8 日迎來包含工作坊與對談的閉幕式。

「你必須改變生活」沒有給出標準答案。它像是一面鏡子,把問題原封不動地交還給每一個走進展場的人:我們是否還能看見那些被日常與體制忽略的事?當展覽落幕、燈光熄滅,我們又是否願意把觀看時產生的巨大疑問,重新帶回真實的生活裡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