京都帝國酒店:從上高地到祇園,一間日本老牌酒店如何學會「進入風景」

對帝國酒店而言,京都其實是一個來得很晚的目的地。

1890年,第一代帝國酒店在東京日比谷開業;1923年,Frank Lloyd Wright(法蘭克・洛伊・萊特)設計的第二代本館「萊特館」落成;1933年,品牌又離開城市,進入日本本州中部的山岳地帶,開設今日的「上高地帝國酒店」。

這裡所說的「日本阿爾卑斯」,並不是一座山,而是對日本本州中部飛驒山脈、木曾山脈與赤石山脈三大山脈的總稱。上高地便位於其中的飛驒山脈,也就是一般所稱的「北阿爾卑斯」,四周環繞穗高連峰、燒岳等高山,是日本最具代表性的山岳景勝地之一。

從東京的國際社交舞台,到海拔約1,500公尺的山岳度假地,帝國酒店很早便參與了日本現代旅宿文化的形成。

然而直到一百三十多年後,這個名字才第一次真正進入京都。

2026年3月5日正式開幕的「京都帝國酒店」,沒有選擇從一塊空地開始,而是進駐祇園甲部歌舞練場旁、1936年落成的「彌榮會館」。這棟曾經承載祇園演藝與社交活動的建築,不僅是花見小路南端的重要城市地標,也是日本國家登錄有形文化財及京都市歷史的風致形成建造物。

因此,京都帝國酒店真正值得看的,或許不只是55間客房與奢華服務,而是當一個代表日本近代化與西式酒店文化的老品牌走進京都,它如何在這座歷史早已寫得如此厚重的城市裡,找到自己的位置。

從上高地開始:帝國酒店第一次離開「城市」

1933年竣工的上高地帝國酒店 。photo:帝國酒店

這個問題,其實早在九十多年前便出現過一次。

1933年,「上高地酒店」開業,1936年改稱上高地帝國酒店。它被視為日本第一座真正意義上的本格山岳度假酒店,第一代木造建築由昭和前期重要建築師高橋貞太郎設計。

如果東京帝國酒店代表的是日本走向國際社會的門面,那麼上高地帝國酒店代表的,則是另一種正在昭和初期成形的現代生活方式——人們開始為了「度假」而離開城市。

20世紀初期,隨著西式登山文化傳入日本,鐵路、公路與觀光體系逐漸發展,上高地也從登山者眼中的秘境,轉變為日本近代山岳觀光的重要象徵。1933年酒店開幕後,隔年上高地便隨北阿爾卑斯地區被劃入中部山岳國立公園。

photo:上高地帝國酒店

在那個年代,能夠離開東京等大城市,長途前往海拔約1,500公尺的山谷,在具有西式服務、餐飲與社交空間的酒店裡停留,本身就是一種具有相當門檻的休閒方式。

因此,上高地帝國酒店所代表的不只是「山裡的一間高級飯店」。它把原本在歐洲阿爾卑斯山區發展成熟的山岳度假文化帶進日本,將登山、避暑、自然觀賞與酒店生活結合,也使上高地逐漸成為昭和初期令人嚮往的度假目的地。帝國酒店自己的歷史資料,便將其形容為當時的「憧憬之地」。

但有意思的是,這樣一座象徵現代休閒與高級旅宿文化的酒店,在建築上卻沒有試圖凌駕山岳。

高橋貞太郎以木造結構、陡斜屋頂與帶有歐洲山屋聯想的建築語彙融入周遭自然。1977年因原建築老朽化而全面改建時,新酒店雖轉為鋼筋混凝土結構,仍刻意保存第一代建築的主要特徵:紅色三角屋頂、木質外觀、自然石基座、露台,以及大廳中央具有象徵性的巨大壁爐。這座第二代建築後來亦獲得BELCA賞長期優良建築部門肯定。

也就是說,帝國酒店在上高地學到的第一件事,不是如何彰顯自己,而是如何依據所在之處改變自己。

面對日比谷,它可以是一座城市地標;面對上高地,它選擇融入山林。

九十多年後,這套思考被帶到京都。只是這一次,它需要理解的不再是自然景觀,而是一座累積千年以上、從街道到建築都有既有秩序的城市。

進入京都,如何不壓過祇園?

京都最難處理的地方,恰恰在於它從來不存在單一的「京都風格」。

祇園(ぎおん,Gion)是京都最具代表性的歷史街區之一,位在京都市東山區、八坂神社周邊。它不是單一景點,而是一整片由茶屋、料亭、町家、寺社與傳統表演文化共同形成的區域。


祇園並不是一個可以任意置入大型建築物的空白背景,而是由街道寬度、屋簷高度、格子立面、庭院與狹長基地共同形成的城市樣貌。其中,大型京町家常見的「表屋造(おもてやづくり)」尤其值得理解。

所謂表屋造,是將臨街的店鋪棟與基地深處的居住棟分離,再透過玄關棟與坪庭串聯。真正重要的生活空間並不全部展示在街道上,而是沿著狹長基地向內展開。換句話說,京都傳統建築與街道之間的關係,經常不是「把所有東西展示給你看」,而是有所保留。

這恰好構成大型酒店進入祇園時最大的矛盾。

京都帝國酒店擁有55間客房,本棟地上7層、地下2層,另設北棟;依開幕後官方公布資料,總延床面積約10,406平方公尺。它需要容納餐廳、酒吧、泳池、SPA、健身設施與完整的酒店後勤系統。

如此龐大的酒店,如何進入由町家、茶屋、寺院與歌舞練場共同構成的祇園,又不讓自己的存在壓過周遭?

答案不是把一座新酒店「做成京都的樣子」。而是找到一棟本來就屬於京都的巨大建築。

為什麼是彌榮會館?九十年前,它已經回答過一次

photo:帝國酒店

1936年落成的彌榮會館,本身就是京都近代建築史中相當特殊的存在。

建築由大林組建築師木村得三郎設計。以劇場建築見長的木村,在當時運用先進的鋼骨鋼筋混凝土結構,卻沒有讓建築直接呈現純粹的西式現代主義外觀,而是在巨大的建築上加入層疊屋頂、深遠屋簷與塔樓般的正面輪廓。

換句話說,早在1936年,彌榮會館便已經處理過京都帝國酒店今天再次遇到的問題:一座使用現代技術、規模龐大的公共建築,要如何出現在祇園?

它給出的答案並不是復刻一棟巨大的町家,而是讓現代結構借用京都既有的屋頂、水平線與建築形式,在傳統街區中建立自己的位置。

這也是彌榮會館之所以成為京都帝國酒店最關鍵的原因。帝國酒店並不是找到一棟「很有京都味」的老房子改建,而是接手了一座本身就在處理「傳統與現代如何共存」的建築。

於是,1936與2026之間,形成了一次相隔九十年的延續。



保存與活用:最困難的不是留下外觀,而是不能拆掉重來

但保存彌榮會館,並不只是美學選擇。

它同時牽涉京都極其嚴格的城市景觀制度。

彌榮會館原有高度約31.5公尺,但其所在的祇園町南側地區受到歷史景觀管制;依現行規範,新建建築原則上受到12公尺的高度限制。也就是說,如果把彌榮會館完全拆除,再按照一般新建案重新蓋一棟酒店,今天看到的高度與城市輪廓將不可能原樣重現。

大林組設計團隊因此採取更困難的方式:保留從花見小路可見的南側、西側兩面主要外牆以及部分既有結構,再於內部進行解體、耐震補強與增改築,並經京都市相關景觀審議程序取得特例,維持原有31.5公尺的高度。

這也是京都帝國酒店與大量「京都風」新建酒店真正不同之處。

它不是先完成一棟現代酒店,再貼上木格柵、瓦片與和紙,製造一個可以被快速辨認的京都符號;恰恰相反,是酒店的客房、設備、動線、結構與服務機能,被放進一個已存在九十年的建築框架。

不是讓京都遷就酒店,而是讓酒店進入京都既有的規則。

一場跨越九十年的建築接力

因此,京都帝國酒店很難被歸功於某一位明星建築師。

它更接近一場跨越世代的共同設計。

1936年,木村得三郎與大林組完成彌榮會館,以當時最新的建築技術進入祇園;九十年後,大林組再次回到自己前輩留下的建築,由井上雅祐等設計團隊負責保存、結構補強與增改築。

而當工程處理完「如何讓這棟建築繼續存在」之後,另一個問題才出現:它的內部,究竟應該長成什麼樣子?

帝國酒店最後找來榊田倫之擔任內裝設計。榊田與杉本博司共同創立「新素材研究所」,長期以日本傳統素材、古建築技術與當代空間進行實驗。

與其簡化成「大林組負責骨架、新素材研究所負責靈魂」,更準確的理解是:大林組處理的是如何讓1936年的建築在2026年仍然成立;新素材研究所處理的,則是如何讓2026年的室內空間,不落入刻意模仿1936年的復古設計。

Photo :帝国ホテル 京都

「古いものが、新しい」:不是復古,而是重新理解材料

新素材研究所提出的核心概念是「古いものが、新しい」——古老之物,反而可能是新的。

這句話幾乎可以被視為整座京都帝國酒店的設計註腳。

酒店並沒有以大量裝飾重建一個想像中的古京都,而是從材料本身開始:大谷石、白石島錆石、天然木材,以及帶有時間痕跡的既有構件,被重新放入當代酒店空間。全55間客房均超過50平方公尺,但設計並不以炫耀空間大小為主要目的,而是藉由石材、木材、陰影與留白,降低大型酒店室內常見的華麗與壓迫感。

彌榮會館原有的記憶也沒有被完全整理乾淨。酒店在公共空間保留原建築窗框等構件,並展示相關歷史資料,使舊建築不只是被包覆在新裝修後方,而是以碎片的方式重新進入旅客的視線。

這裡最有意思的,或許正是「新」與「舊」之間的關係。

1923年的東京帝國酒店萊特館、1933年的上高地帝國酒店、1936年的彌榮會館,以及2026年的京都帝國酒店,看似是四棟完全不同的建築,背後卻反覆出現同一個問題:當一座酒店來到一個本身已具有強烈性格的地方,它究竟應該留下多少自己?

從日比谷、上高地到京都:帝國酒店真正延續的是什麼?

回頭看帝國酒店一百三十多年的歷史,最容易被記住的往往是建築本身——Frank Lloyd Wright的萊特館、上高地的紅色三角屋頂,以及如今祇園的彌榮會館。

但京都帝國酒店真正延續的,可能不是某一種固定的「帝國酒店風格」。

恰恰相反,它呈現的是一種不斷改變自身的能力。

在東京,它曾經代表日本面向世界的國際社交舞台;到了上高地,它進入森林,成為昭和初期山岳度假文化的一部分;來到京都,它甚至沒有重新建造一個屬於自己的外觀,而是住進另一棟建築的歷史裡。

從1933年的上高地,到1936年的彌榮會館,再到2026年的京都帝國酒店,三個時間點真正串起來的,不是相同的造型,而是一種對所在之處的理解。

建築未必需要成為風景中聲音最大的存在。

有時候,真正困難的設計不是留下自己的名字,而是來到一個已經足夠完整的地方之後,知道自己應該留下多少,又應該隱去多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