text : Monica Ko photo :香港蘇富比
2026 年 5 月,全球藝術市場的目光再度聚焦於中環。香港蘇富比亞洲藝術週春季拍賣正式落幕,這場跨越數千年的藝術盛宴,最終交出了總成交額高達 25 億台幣(約 6 億港元)的亮眼成績單。
在這龐大的數據背後,最引人注目的莫過於本季標王—郎世寧《池蓮雙瑞》,以 1.799 億港元天價成交,展現清宮內府藝術至今依然強勁的市場地位。


而今年的專場「Zoomorphia:中國古代瑞獸藝術」,或許不是聲量最高的一場,卻可能是最耐人尋味的展覽之一。不同於一般人對古代動物文物的想像,中國古代的「獸」從來不只是動物。牠們是王朝秩序、宗教信仰與外來文化想像的載體,也是古人理解天地、權力與未知世界的方法。
當這些跨越數千年的獸形器物,被重新放入 2026 年蘇富比的展廳時,它們依然散發著震撼人心的力量。以下精選五件拍品,橫跨秦漢至明清,試著從這些被凝固的獸形之中,重新閱讀中國古代如何透過動物與天地對話。
01
秦〈銅錯金陽陵虎符〉:大秦的威權象徵



在瑞獸專場中,最震撼的作品莫過於僅手掌大小、長 9.8 公分的秦代〈銅錯金陽陵虎符〉以 1,024 萬港元成交。這件文物在本次拍賣中,最令學界與藏家振奮的莫過於其「秦代」斷代的確立。
所謂「斷代」,是指判定文物產製的確切年代。秦朝國祚僅十五年,真品存世量極其稀缺。此次蘇富比正式將其定為「秦代」,而非模糊的秦漢之際,這張「帝國身分證」讓其稀缺性倍增,成為市場討論的絕對焦點。
在早期中國的世界觀裡,虎不只是兇猛的野獸,更是震懾、威權與鎮守四方的神性代表。牠被視為天地力量在人間的延伸,具有足以平衡陰陽、鎮壓動亂的剛烈之氣。因此,當秦始皇選擇以「虎」為形鑄造兵符,正是希望借用虎的威儀來統攝三軍,確保絕對的服從。
虎符銘文「甲兵之符,右在皇帝,左在陽陵」,見證了秦始皇中央集權制度。虎符通常由中央與地方各持一半,唯有兩半吻合,軍隊方能發動。當這枚兩千多年前的虎符被置於蘇富比的展櫃之中時,它不只是古董,而是一件曾真正影響歷史運作、決定帝國興衰的權力物件。

02
唐至宋〈黃玉駱駝〉:絲路曾被濃縮進一塊玉



駱駝在中國藝術中從來不只是牲口。尤其在唐代之後,它逐漸成為「遠方世界」的象徵。絲綢之路上的商旅、香料、宗教、異域文化與無盡的沙漠記憶,全數透過駱駝這個載體,進入了中原文明的想像之中。
這件黃玉駱駝最迷人之處,在於它交織了兩種截然不同的流動感,載著異國貨物翻山越嶺、跨越邊界的動態想像;另一種則是時間的沉積,玉石自身經過千年淬鍊、溫潤而半透明的靜態質地。
而黃玉在古玉體系中地位崇高且極其稀缺,其色澤象徵著土地與中正之色。當異域的駱駝符號遇上尊貴的本土黃玉,彷彿整條橫跨萬里的歐亞交流史,都被濃縮進這一塊盈掌可握、半透明的藝品中。並告訴現代的我們,古代中國從未封閉,這不只是古代藏家的掌上珍玩,更是一個時代擁抱世界、具備「外向性」的文明證物。
03
唐〈三彩午馬俑〉:盛唐最迷戀的動物

唐代最具代表性的動物,不龍,而是馬。
在盛唐,馬不只是交通工具,更是一個向外擴張時代的速度象徵。無論是絲綢之路上的商旅往來、西域文化的輸入,或帝國騎兵體系的建立,馬都深刻參與了盛唐最鼎盛的時代景觀。
此次展出的《三彩午馬俑》以 1,638.4 萬港元成交,其最特殊之處在於「馬首人身」的造型。這類生肖俑是唐代墓葬中重要一環,結合了十二生肖與人形侍者的特徵,象徵著守護亡者、維持陰陽秩序的職責。它們不只是動物,更是介於人與神獸之間的過渡形象。


中國早期生肖俑多為北朝至隋唐流行的無釉陶俑,「唐三彩生肖俑」極為稀見。本件作品完美保留了典型唐三彩「流釉」的工藝。本件展品釉彩瑩潤,雕工完整細膩,馬首微微前傾,人身則靜立端凝,在鮮豔流釉的交融中,反而散發出一種異常安靜的氣息。即便原是為彼岸世界準備的墓葬器物,卻依然滿載著此生鮮活、強烈的生命感。
此件作品曾著錄於 2001 年傳奇古董商埃斯卡納齊(Eskenazi)的展覽圖錄《Tang Pottery Sculpture》,更被選為封面作品,足見其在唐代陶俑系統中的至尊地位。
04
六朝〈黑石灰岩雕獅像〉:中國其實沒有獅子



獅子並非中國本土動物,是隨著佛教、商旅與西域文化,一起進入中國。六朝時期,佛教逐漸扎根中國,獅子也逐漸成為宗教、辟邪與守護力量的形象。佛教經典中的「獅吼」象徵佛陀宏大而威嚴的聲音,因此獅子被進一步視為神聖權威的化身,並開始大量出現在寺廟與陵墓石雕中。
本次展出的〈黑石灰岩雕獅像〉,展現了早期宗教雕塑最純粹的生命力。牠蹲伏於細長底座,頭部猛然向左側甩動,彷彿正對著虛空咆哮。這尊石獅不追求生物學上的寫實比例,反而更接近一種神性的存在。這正是中國古代瑞獸體系最耐人尋味之處:牠們從來不只是自然生物,而是文化不斷重組後的「精神投影」。
相較於後世明清時期趨向裝飾化、喜慶化的石獅,這尊六朝作品保留了極強的原始勁道。細密分叉的鬃毛、帶有裝飾趣味的鬍鬚與頸毛,揭示了古代工匠如何運用想像力,去「馴服」一種來自遠方、甚至未必親眼見過的異域生物。
從漢代鎮墓石獸到唐代宮廷中的異國貢獅,中國古代對獅子的迷戀,其實反映了持續向外凝視世界的文化想像。而這尊黑石灰岩雕獅像,也像是一段被凝固在石頭中的文明交流記憶。
05
清乾隆〈琺瑯彩「飛鳴宿食」圖茶壺〉:當神獸開始變成生活美學

若說秦漢的獸象徵權力與天地,那到了乾隆時期,動物則逐漸轉化為一種高度精緻化充滿文人趣味的宮廷審美。本次專場中以 3,750 萬港元創下紀錄的清乾隆〈琺瑯彩「飛鳴宿食」圖茶壺〉,便是這種美學轉型的巔峰。
壺身上描繪的不再是鎮守四方的神獸,而是生機盎然的禽鳥。牠們或展翅高飛、或引吭高歌、或靜謐棲息、或低頭覓食,這四種姿態被合稱為「飛鳴宿食」。




工匠以細若游絲的筆觸,將大自然的流動瞬間凝固於方寸之間,不再追求威懾感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詩意的生活感與文人式的幽微情致。
琺瑯彩是清宮工藝體系中最精密、也最稀缺的品類。這類器物通常由景德鎮精選素胎,再運往北京紫禁城,在皇帝的嚴格監督下由宮廷畫師親筆繪製。由於存世數量極少,且多已進入故宮等權威博物館典藏,市場上的每一件現身,都無疑是焦點。
到了乾隆時代,「獸」已不再是不可觸碰的威權符號,而成了手中把玩的藝術與器物。正所謂「普天之下,莫非王土」,這種轉變,反映了清代帝王試圖將廣袤自然收納於掌心的野心,即便是一羽禽鳥的飛鳴與棲息,也都在皇權的審美統治之下。
從秦代虎符到乾隆琺瑯彩,香港蘇富比亞洲藝術週如何重現千年獸形文明。
「Zoomorphia:中國古代瑞獸藝術」最迷人的地方,或許正在於它讓我們重新意識到:這些跨越千年的獸形器物,真正被保存下來的,從來不只是工藝與材質,而是一整套古代文明觀看世界的方式。當牠們再次被放進 2026 年香港中環的展廳時,那些沉睡數百、甚至數千年的神話、信仰與異域想像,也再次甦醒於聚光燈之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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