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推開落地長窗，潟湖的水面泛著魚肚白與低沉的銀灰色。聖馬可廣場的輪廓浮在對岸，鐘樓與圓頂一字排開，近得像伸手可及，又遠得像一幅還沒乾透的水彩畫。我住在 Giudecca 島上的 Airelles Venice (義大利語 Airelles Venezia)，隔著一條寬闊的運河，是整座城市裡少數能讓人從容面對威尼斯的地方。畢竟你從對岸看威尼斯，和你身在威尼斯，是兩種完全不同的感受，我十分享受這樣跳脫的角度，與當下的寧靜。
威尼斯常客的秘境
photo : Airelles
Giudecca 島是威尼斯常客的秘境。大多數旅人乘著貢多拉往聖馬可鐘樓衝去，很少有人渡過那條運河，踏上這個形似魚骨的細長島嶼。威尼斯導覽書通常用「寧靜的住宅區」一筆帶過它；但那個形容放在 Airelles Venice 跟前，顯得太過輕巧。
整個建築群由法國奢華旅宿品牌 Airelles 參與修復的 Palladio 建築群構成，共四棟歷史建築，其中最令人屏息的是聖馬利亞德拉普里桑塔西翁教堂（Santa Maria della Presentazione），一座十六世紀末的古典宗教建築，帶有晚期文藝復興語彙的教堂建築，雙塔面朝運河，昂然得像一個已然靜默的宣言。穿過拱門，是將近一公頃的私家花園，噴泉旁的橄欖樹錯落，藤蔓攀上磚牆，有一種時光被人遺忘在這裡的錯覺。
房間裡的裝飾令人久久難以看完，威尼斯本地工匠手繪的濕壁畫、Rubelli 和 Fortuny 出品的精工布料、十七世紀的骨董家具與嶄新大理石浴室共存一室，像是兩個時代在彼此握手。我站在窗邊，看著對岸聖馬可廣場的第一縷陽光落在水面上，心想：威尼斯這個城市，真不是給趕路的人看的。
photo : Airelles
搭船十分鐘，進入另一個時代
雙年展期間，威尼斯像一個被藝術漲潮淹沒的城市。今年是第61屆，策展主題「小調」（In Minor Keys），以一種內斂、複雜的情感姿態面對這個喧囂的時代。從 Giudecca 島出發，搭水上巴士幾個站，便能抵達聖馬可廣場附近的普里奇歐尼宮邸（Palazzo delle Prigioni），台灣館已連續多屆在此設展。這棟十七世紀的舊監獄建築，就立在嘆息橋旁邊，厚重的石牆無聲訴說著它曾剝奪過的自由。
李亦凡，第 61 屆威尼斯雙年展臺灣館參展藝術家 photo : 北美館
這一次，台灣館帶來的是藝術家李亦凡的個展《鬱卒的平面》（Screen Melancholy），由巴西籍策展人哈法艾爾．馮希卡（Raphael Fonseca）策劃，臺北市立美術館主辦。我站在宮邸門口，看著入口牌示，忍不住在心裡把那個詞拆開來念了幾遍：鬱卒的平面。那是一個台語的詞，「鬱卒」（ut-tsut），形容那種心中悶塞、像被困住的感受，不是普通的憂鬱，而是一種被持續壓縮的窒悶。配上「平面」螢幕、影像、所有將世界壓成二維的介面，我想這個展名本身就已經是一首現代詩了。
石牆裡的數位監獄
古老的石牆、拱頂的廊道，依然是十七世紀的肌理；但展場裡，大尺度的特製雕塑迎面而來碎片化的肢體、手掌、足部、頭部，像是某個巨型人形被拆解之後，散落在監獄各處。這些實體物件與投影牆上的動態影像相互呼應，虛實之間，邊界模糊。
李亦凡的影像語言非常獨特，而且帶著一種難以言說的黑色幽默。他模仿各種線上教學影片的語氣與節奏，那種平靜、帶著解說腔的敘事方式，一本正經地講解電腦動畫、法線貼圖（normal mapping）等影像技術，再切換到自拍文化的荒誕折射，像是一個數位人偶對著鏡頭認真示範自己如何被演算法生成。資訊層層堆疊，形成一種百科全書式的觀看經驗，人類對世界的掌控欲與理解極限，同時攤開在你眼前，卻是以一種近乎滑稽的從容語調端出來的。
策展人馮希卡說，展名最初源於葡萄牙語「Melancolia de tela」，意指長時間與螢幕共處所衍生的憂鬱。在英文、葡萄牙文與中文台語之間，這個概念發展出多層次的對話，而「鬱卒」這個選字，本身就帶著一種台灣的在地語感，他用島嶼的語言，回應全球的困境。
在這個前監獄的石牆內，觀者置身實體囚籠，同時又面對螢幕介面的數位框架。李亦凡說，作品裡的主角「時常困在某個地方」，與普里奇歐尼宮的前身形成了令人不安的呼應。那個暗示非常地明顯，我們在二十一世紀，既是資訊的操控者，也是受困於演算法與數位自戀之中的囚徒，而這個囚籠，我們是心甘情願走進去的。
李亦凡的個展《鬱卒的平面》（Screen Melancholy） 展覽現場 photo : 北美館
「鬱卒」不是解答，是誠實
走出普里奇歐尼宮（Palazzo delle Prigioni）的那一刻，外面是陽光普照的廣場，遊客的喧嘩，鴿群的撲翅，咖啡館的人聲鼎沸。世界運轉如常，每個人都盯著自己的手機螢幕拍照打卡。李亦凡的展覽不提供解答，也拒絕道德化的批判。他只是把那個集體的鬱卒攤開來，讓你看見它的形狀，還順手加了一點荒誕的糖衣，讓你在苦笑之後才後知後覺地被刺到。這種處理方式比憂鬱的長嘆更誠實。在AI影像快速增殖、資訊過載成為日常的此刻，他的提問非常素樸：何謂「人」？我們如何透過那塊發光的平面理解世界，又在這個過程中喪失了什麼？
今年雙年展的主題「小調」，召喚的是一種細膩、內斂的情感頻率。《鬱卒的平面》回應得精準，它不是一首壯闊的交響曲，而是一段低頻振動的不安，在你耳邊輕聲問你，你還好嗎。
回到潟湖邊
傍晚乘船回到 Giudecca 島，夕陽把對岸的聖馬可廣場染成橘紅色，倒映在水面上破碎又重組，一次又一次。酒店花園裡的橄欖樹在晚風裡輕輕搖動。我坐在水邊，點了一杯酒，讓自己什麼都不想，只是看著那座從水面升起的城市，慢慢收進暮色裡。
我認為威尼斯這個地方，本身就是一個關於存在的隱喻：它建在水上，它沉降，它每年都在消失一點點，但它繼續存在，繼續辦展覽，繼續讓人從世界各地趕來，在它的宮殿與廢墟之間，問些終究無解的問題。台灣館用一個前監獄的空間，展出一個關於數位囚籠的作品，在義大利古城的石牆裡問台灣人、問全世界：面對螢幕吞噬日常的時代，你還好嗎？
那天晚上，我在 房間裡，刻意把手機放到看不見的地方，聽著潟湖的水聲入睡。那是一種奇異的平靜，像是剛從一塊巨大的發光平面前走開，終於記起世界原來有三個維度。
第61屆威尼斯國際美術雙年展台灣館 ｜ 李亦凡《鬱卒的平面》
- 展期｜ 2026 年 5 月 9 日 – 11 月 22 日
- 地點｜ 普里奇歐尼宮（Palazzo delle Prigioni）
- 地址｜ Castello 4209, San Marco, Venice, Italy
- 主辦單位｜ 臺北市立美術館（Taipei Fine Arts Museum of Taiwan）
- 策展人｜ 哈法艾爾・馮希卡（Raphael Fonseca）
- 藝術家｜ 李亦凡
【開放時間】
- 5 月 – 9 月｜ 11:00 – 19:00
- 10 月 – 11 月｜ 10:00 – 18:00
- 休館日｜ 每週一閉館（特別開館日：5 月 11 日、11 月 16 日除外）
【官方網站】
- 台灣館官方網站｜ www.taiwaninvenice.org
旅人筆記｜下榻 Giudecca 島的當代宮殿
【飯店資訊】
飯店名稱｜Airelles Palladio, Venice（亦常被稱為 Airelles Venezia）
地理位置｜Giudecca 島，與聖馬可廣場隔水相望
交通方式｜提供專屬接駁船，約 5－10 分鐘即可抵達 San Marco 區域
開幕時間｜2026 年 4 月正式開幕
房型規模｜17 間客房、28 間套房，另設私人別墅 Conventino Villa
【空間與建築】
飯店前身為 16 世紀宗教建築群，建築與教堂設計出自文藝復興建築大師 Andrea Palladio。此次由 Airelles 集團重新修復，並由 Christophe Tollemer 操刀室內設計，在義大利宮殿骨架中融合法式 Maison 式美學，大量使用 Murano 吊燈、Rubelli 布料、Fortuny 織品與威尼斯石材細節。
【必訪體驗】
私家花園｜近一公頃綠地，在威尼斯極為罕見，也是觀展空檔最適合放空與散步的地方
Guerlain Spa｜號稱全威尼斯規模最大的水療中心，另設半奧運戶外泳池與室內 wellness 空間
Matsuhisa Venice｜由 Nobu Matsuhisa 進駐的餐廳，主打日法融合料理；傍晚坐在運河邊，看對岸聖馬可方向的燈火慢慢亮起，幾乎像雙年展之外的另一場展演
【為什麼適合雙年展期間入住？】
相較於本島核心區的高密度觀光節奏，Giudecca 更像威尼斯的背面。安靜、低速，卻仍與雙年展動線維持恰到好處的距離。從這裡回望 San Marco 天際線，你會更容易理解，為什麼許多藝術家、修道院與貴族，過去都選擇留在這座島上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