Text : Monica KO

時尚是否屬於藝術？

這個爭論在博物館體系中盤旋了近百年。

2026 年，紐約大都會藝術博物館（The Met）給出了一個答案。

服裝學院（Costume Institute）2026 年春季特展正式定名為《Costume Art》（服裝藝術）。這不只是一場年度盛事，更是一場關於美學位階的「正名運動」。策展人 Andrew Bolton 這次不談設計師功過，也不談流行趨勢，而是直接將時尚推入藝術史的核心敘事，不是附屬品，也不是應用工藝，時尚本身就是藝術。

Andrew Bolton 的藝術大一統實驗

掌舵本次特展的，是服裝學院首席策展人 Andrew Bolton。這位擁有人類學背景的策展天才，曾一手打造了《Savage Beauty》與《Heavenly Bodies》等傳奇展覽。

Andrew Bolton 認為藝術史的起點幾乎都源於「人體」。 無論是古典畫廊裡的希臘雕塑、文藝復興的油畫，還是當代的行為藝術，核心敘事始終繞著人類的肉身旋轉。為此，2026 年的《Costume Art》相當於他職業生涯的「大一統理論」。

他試圖打破長期以來「藝術高於時尚」的階級感。他曾感嘆：「在博物館裡，時尚常被視為『繼子』，但事實上，『穿著的身體』才是所有畫廊的核心，甚至連裸體藝術都與穿著息息相關。」

這次展覽最具象徵意義的轉變在於空間，從過往較邊緣的展覽位置，移動至博物館主動線核心。緊鄰博物館大廳、面積近 12,000 平方英尺的核心展區，象徵著時尚正式告別邊緣位置，從「地下室」到「正殿」，在制度性的地位翻轉。當高級訂製服奪回了博物館的主動線，它便正式宣告時尚不再是藝術的附屬品，而是與古典雕塑、大師名畫平起平坐的藝術主體。

photo / The Metropolitan Museum of Art.

策展核心：當「被穿著的身體」成為雕塑

《Costume Art》徹底拋棄了傳統時裝展與藝術史的線性年代敘事，改以「身體類型」作為 13 個章節的分類基礎，透過 200 組縱貫五千年美學的並置對話，提案新的觀看方式，以下分享三組跨時空的藝術對話：

1.古典與機能的重合：希臘勝利女神陶像  vs. Fortuny “Delphos” 褶皺裙

Mariano Fortuny 著名的褶皺裙不再被視為 20 世紀的產物，而是被看作對古典雕塑線條的延伸。兩者並列時，服裝成為了流動的建築，證明了「古典理想身體」跨越數千年的延續性。

2.遮蔽物轉變為透視儀：Thom Browne 手工刺繡結構禮服 vs. 18世紀解剖學圖譜

〈Corset Anatomia〉是巴西設計師 Renata Buzzo 於 2025 年春夏推出的藝術服裝作品，因其顛覆性的設計而被納入 大都會藝術博物館 (Met) 2026 年「服裝藝術」展覽。這件作品以「解剖身體」為主題，將卡通化的內臟結構精巧地製作在緊身胸衣外側，實現了身體內部與外部的倒置與藝術化重塑。

3.變形與抽象的挑戰：川久保玲 “Body Meets Dress” vs. Jean Arp 抽象雕塑

川久保玲那些隆起、不對稱的「腫塊裝」，與 Arp 圓潤的抽象曲線形成張力。這挑戰了「完美身體」的定義，宣告服裝有權利去扭曲、重新塑造、甚至「破壞」人體的自然輪廓，這正是當代藝術的核心精神。

值得注意的是，所有人台由藝術家 Samar Hejazi 設計，頭部採用拋光鏡面處理。觀者在觀看服裝時，會同時看到自身的倒影。這個鏡像參與的設計讓人從「被觀看」到「自覺」的轉向 ，相對宣告：身體從來不是被觀看的對象，而是觀看的一部分。

與繪畫或雕塑不同，服裝並不是靜止的藝術物件。它必須透過身體被啟動、被觀看、被行走，甚至被穿著者的性格重新詮釋。也因此，時尚藝術真正特殊的地方，在於它的互動性。同一件作品，在不同人身上，可能產生截然不同的氣場、敘事與權力感。服裝從來不只是被展示，而是在人體介入後，持續生成新的意義。

某種程度上，Met Gala 的紅毯，正是《Costume Art》展覽的延伸現場。名人並非單純「穿上」服裝，而是成為作品的一部分。

photo：Vincent Tullo/Paul Westlake/Anna-Marie Kellen/Getty

Met Gala 2026 紅毯即展場

於2026 年 5 月 5 日登場的 Met Gala，Dress Code 直接定為 “Fashion is Art”。聯合主席包括 Beyoncé、Nicole Kidman、Venus Williams 與Anna Wintour，橫跨音樂、電影與體育領域。這份名單本身就是一種「身體政治」的展現：不同類型的身體語言，如何透過服裝回應同一個命題。

《盤點 2026 Met Gala 四位聯合主席造型：Beyoncé、Nicole Kidman、Venus Williams、Anna Wintour》

1. Madonna：跨越時空的超現實劇場

繼去年以俐落西裝致敬紳士剪裁後，Madonna 今年則轉向更強烈的超現實主義敘事，造型靈感來自藝術家 Leonora Carrington 筆下神祕而帶有靈性色彩的女性角色。 由 Anthony Vaccarello (Saint Laurent) 打造，蕾絲絲絨襯裙外披一件長達數米的紫羅蘭歐根紗披風，由七位侍女隨行托起重塑畫作中的變形輪廓。 腳踩皮革厚底靴、頭戴象徵「幽靈船」的藝術頭飾，甚至手持號角樂器。這不僅是造型，更是一場對她經典作《Bedtime Story》視覺語彙的深度溯源，完美體現了「服裝即敘事」的高級層次。

Photo:《聖安東尼的誘惑》是超現實主義藝術家莉諾拉·卡靈頓（Leonora Carrington）於1945年創作的。（左） 、John Shearer / Getty Images(右)。

2. Chase Infiniti：錯視人體藝術

新生代女星 Chase Infiniti 成為當晚最點睛的視覺焦點。她選擇與 Thom Browne 合作，將身體化為一張純粹的畫布。 這件禮服捨棄了複雜的裝飾，僅以紅、黃、藍三原色亮片交織。 透過精密的人體地圖繪製，禮服在視覺上勾勒出 Venus de Milo 米羅的維納斯 的輪廓。這種「錯視藝術（Trompe-l’œil）」成功地將古典雕塑與現代時裝縫合，實踐了展覽中關於「身體結構重組」的主旨。

3. Cardi B：體積與肉身的雕塑實驗

Cardi B 再次證明她是紅毯上最具破壞力的藝術媒介。她徹底背離了傳統的性感輪廓，轉而追求一種體積感與肉身糾纏、擴張的雕塑性。這套融合薄紗、蕾絲與誇張雲朵結構的作品，以德國超現實主義藝術家 Hans Bellmer 的作品為靈感，在肩部與裙擺處劇烈向外野蠻生長，模糊了服裝與大型裝置藝術的界線。她宛如一件行走中的超現實立體派傑作，大膽挑釁著博物館空間的視覺極限。

Photo : David Fisher/Shutterstock(左)、REUTERS(中、右)

人衣合一：時尚藝術的終極呈現

在解析了紅毯上那些極具視覺衝擊的巨型裝置後，我們必須回到一個更核心的辯證：時尚之所以在藝術史中擁有特殊地位，在於它那與人近乎宿命般的「互動性」。

不同於掛在牆上的畫作或立於基座的靜止雕塑，時尚藝術具備一種獨特的生命週期。當它靜置於博物館的人台中，它本身就是一件完美的立體雕塑，展現布料、剪裁與結構的藝術主體性。然而，它與其他藝術形式最大的區別，在於它保留了「被激活」的空間。

當服裝與人結合，著裝者的氣質、體溫與擺動，會賦予這件藝術品截然不同的神韻。這並非指服裝需要依賴人才能完整，而是它能隨著不同靈魂的注入，演化出多樣的「生命裝置現場」。

如同Andrew Bolton所說：「某種程度上，時尚是超越藝術的。它乘載著我們真實的生活經驗，這正是其他藝術形式無法做到的。」

1. 氣場的建築化：Sam Smith 與暗黑哥德的華麗詠嘆

Sam Smith 演繹了一場暗黑且神聖的當代寓言。他身穿由伴侶 Christian Cowan 設計的黑曜石色長袍，誇張的袖擺在行走間如同流動的墨水。當他張開雙臂，羽毛頭飾與衣褶構建出極具攻擊性的哥德式張力。 這套造型不僅呼應了展覽中「抽象身體」的章節，更精準地複寫了他音樂創作中的陰柔與壯闊。服裝不再只是外殼，而是他內在情緒的物理延伸。

2. 動態的靈魂捕捉：Teyana Taylor 與銀色流蘇的律動

作為 Met Gala 的常客，Teyana Taylor 深知「服裝是動態的藝術」。她身著 Tom Ford 訂製的銀色流蘇禮服，每一根金屬線條都隨著步伐劇烈顫動。 她曾形容這件作品像是「身體的幽靈」，隨著移動時隱時現、近乎融化。

這種設計若離開了 Teyana 那極具律動感的身體，是一件結構精密、光影閃爍的流體雕塑；但當它與 Teyana 那極具律動感的身體結合，流蘇的擺盪便轉化為肉體能量的視覺化殘影，在動靜之間演繹出時尚藝術中「動態美學」的極致。

3. 時間的沈澱：Kate Moss 「不費力」的傳奇氣場

Kate Moss 再度攜手 Saint Laurent 證明了時尚女王的地位從不靠堆砌，而是靠「本色」。黑色透明薄紗與蕾絲馬甲的「裸感透視」，在他人身上或許是挑逗，但在她身上卻轉化為一種純粹「美」的魅力。
即便年過半百，站在紅毯上的她，依然展現出那種標誌性的「自在挑逗感」。這套服裝與 Kate Moss 身上那種叛逆與優雅並存的時光特質碰撞，衣如其人，那種不費力的鬆弛感，正是她半個世紀以來無法被替代的個人美學圖騰。

4. 文化的原生優雅：Jisoo 與精緻仙氣的當代轉譯

首次亮相 Met Gala 的 Jisoo，選擇以 Dior 禮服與 Cartier 古董珠寶完成她的首秀。裙擺上的花卉細節與珠片散發著靜謐的仙氣，配上復古髮髻，展現出東方溫潤與西方高訂的完美融合。 這不僅是一次華麗亮相，更是一次「人與風格」的對位。

Jisoo 那種清新淡雅，端莊充滿韌性的特質，與這套工藝極致的服裝產生了共鳴。她並未被繁複的高訂禮服淹沒，而是以一種近乎東方留白的淡然，賦予了西式剪裁新的生命語境。這不只是 Dior 掌上明珠的閃耀時刻，更是一場「原生優雅」與當代藝術的溫柔角力。

5. 身體作為畫布：Emma Chamberlain 與被穿上的繪畫

Emma Chamberlain 或許是今年 Met Gala 中，最直接呼應「Fashion is Art」主題的人之一。

她身穿 Mugler 創意總監 Miguel Castro Freitas 訂製禮服現身紅毯，整體造型並未走向誇張結構，而是選擇讓服裝本身如畫布般展開。暈染般的色彩、層層堆疊的材質紋理，以及近似油彩流動的光澤，使整件作品更像一幅被穿上的畫作。

而這份「藝術感」並非刻意製造。

Emma 曾坦言，自己從小成長於藝術環境，父親是一名油畫與水彩畫家，家中長期堆滿畫作與顏料。對她而言，那些筆觸與顏色不只是視覺語言，更是一種帶有情感記憶的存在。因此，她與造型師 Jared Ellner 希望這套造型，能真正承接她生命中的藝術經驗。服裝開始承載記憶、情緒與創作者背景，它便不再只是布料，而成為一種極為私人藝術。

改寫觀看時尚的方式

當大都會博物館決定重新討論「穿著的身體」，時尚的位置便被徹底改寫了。這場展覽不僅讓我們看見衣服的美，更讓我們思考：如果雕塑是凝固的身體，那服裝為何不能是被穿著的雕塑？

它也許同時屬於消費、商業與流行，但《Costume Art》重新提醒了我們：服裝同樣是人類理解身體與美學的重要媒介。

2026 Met Gala 特展《Costume Art》

展期｜2026 年 5 月 10 日－2027 年 1 月 10 日

地點｜The Metropolitan Museum of Art Fifth Avenue 館

展區｜Condé M. Nast Exhibition Hall（全新核心展覽空間）

【開放時間】

週日－週二、週四｜10:00－17:00

週五、週六｜10:00－21:00

休館日｜每週三

【票價資訊】

成人｜30 美元

5 歲以上長者｜22 美元

學生票｜17 美元

12 歲以下孩童｜免費入場

www.metmuseum.org/exhibitions/costume-art